《疯狂的石头》讲的是玉的传奇.其实,疯狂的是人,石头本身却沉稳温文,冷眼观看哨杂的人世闹剧。 钻石固然是女人最爱,笔者也不例外。但钻石的个性不太可爱,太过张扬,排他性极重。唯有玉才能罩住其锋芒,缓解其张狂.故而,翡翠与钻石从来是首饰中最佳组合,亲和中显现金贵。佣露峥嵘,不失内涵,人的品行若能修炼到这层次,那才是真正的成功人士。 黄金讲分量,钻石论大小,唯有玉,只讲年代包浆。好玉只讲价值,很难有价格,所以说玉的定价上落很大。因此黄金钻石可作货币流通,称为硬通货。而玉,多作收藏之用。所以只有玉才具中国传统士大夫秉性—钱买不到我。所谓“宁欲玉碎,不求瓦全”。 玉很女人,太脆弱太温婉,经不起凌辱和劫难,因此古玉犹显珍贵。 玉有生命。在众多饰品中,唯有玉能与人对话,融人人、物合一的境界。 我曾祖母是浙江蚕农,贫苦人家的宝贝女儿,几个兄姐都夭折了,自小父母用一只玉镯将她“套”住,说是玉镯,其实也是粗玉。她长大后,手也大了,这只玉镯就此套牢,被肌肤磨拭得细腻溜滑。自小我对曾祖母干枯手腕上那一抹暗绿十分敬畏。它已与她的肢体和形象联结在一起,玉镯上布满蛛网般的纹络,就如曾祖母的手腕上凸起的蛆咧状的青紫色血管一样,十分苍老。老人说,那是血脉印上去的痕迹,这手镯是青灵性的。小时候我认为这是迷信。现在我懂了,这就叫不离不弃,天荒地老的相随! 1957年曾祖母以九十六岁高龄仙逝,那时上海仍有土葬。曾祖母生前置下万国公墓墓地一块,玉镯最后也随她一起长眠地下。 1966年,亡灵难逃一劫。万国公墓被贫下中农洗劫一空,连棺材板、墓碑都被抢去。我父亲和叔叔受香港的祖父所嘱,甘做资产阶级孝子贤孙,赶去劫地捡拾曾祖母遗骨,他们意外发现,曾祖母遗体仍完好,一对小脚浸在泥潭里,棺木已不见影踪。第一感觉就是,手腕上那一抹绿色不见了!它“宁为玉碎”,在劫难中粉身碎骨化为泥土,还是被人以为是什么珍宝捡去?我希望它的结局是前者。 文革抄家之劫难逃,当时家中一应饰物全部化为乌有,连玉屑都不留。但仍然常有红卫兵光顾,他们连手电筒、闹钟等生活用具都不放过。有一个晚上,又有人来敲门,急促,轻轻的,出奇的文雅、反属违常,家人面面相觑,不知要发生什么。开了门,是一位衣着朴实,身体粗实的劳动妇女,不像是来抄家的神色,拖着个中学生的儿子,推开我们开得小小的门缝,闪身进来,马上把门关上,一面严厉地问身边儿子:“是这家吗?你确准吗?” 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,将惊弓之鸟的我们吓得半死。 接着她用命令的口气对儿子说:“东西呢?交出来还给人家。” 儿子默默掏出一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一对翡翠耳环和一只翡翠马鞍戒。 “胆子大了。我叫你跟着人家去偷去抢。”一个重重的耳刮子打在儿子脸上。 孩子又羞又痛,紫涨着脸低着头。我们都不知所措。 “算啦,一点点东西……”外祖父慑喘着,“小人喜欢,拿去白相相吧……” “啥闲话?”妇女凶巴巴地扫了外祖父一眼,“侬不要害阿拉小田!“ 外祖父立时吓得脸如土色。 那妇女自管自开了门,一面仍对儿子骂骂咧咧,“看你下次还敢拿人家东西?小小年纪,还有皇法吗?” ”砰“一声大门关了。我们才似回过魂似的,一家盯着那只牛皮纸信封不敢出声。半天,外公轻轻叹息一声:“这个娘,看上去文化不高,实质上真会教育小人!” 转眼四十年过去了,外祖父和父亲都已作古,老母亲也已87岁了,唯劫后余生的那点翡翠,仍碧绿生青,透着一抹低调的暗光! 当年那个中学生现在也要五十开外了,有这样一位母亲的他,人生之路,一定步步走在正道上。祝福这对母子,好人一世平安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