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年的记忆里,白玉象棋的故事朦胧而神秘。 小学毕业前夕,祖母从“老灶爷”的壁完里拿出一个雕花木匣,里面是一副缺子儿的白玉象棋。橙黄颜色,质地细腻致密,微透明;每个棋墩打磨得光滑,圆度规整,凹镌的隶书遒劲有力,字体黑红两色。我感到好玩,伸手便抓。祖母捆我手心:“宝贝幼,摸不得!” 随着年龄增长,我渐渐知道这副棋的来历。 我高祖父是颇有名气的牛经纪,光绪末年,常在南阳贩牲口。有一次,有位生意伙伴缺钱,提出用这副玉棋抵作牛款。高祖父略通独山玉的行情,慨然应允,收下这副棋。 从此,每逢棋友造访,必在家中摆上玉棋,真是何等的风光惬意!然而,到了曾祖父辈,麻烦出现了,弟兄不睦,抽理交恶。分家的时候,都提出了要这副玉棋。 高祖父犹豫再三—最后二一添做五,一家一半,从此玉棋分离,至今已八十余载。 到上世纪三十年代,事情出现转机。爷爷这一辈,堂兄弟五人,家业兴旺,恩怨消散,终于坐下来商量玉棋的事。他们都觉得,分散保存不是办法,这家族宝物完整传下去才是正理。于是达成粗略协议:此棋今后由辈中长子保管,未经全族同意,不得转借和变卖。客观地讲,当时他们并无收藏和增值的意识,这次家族会议,在玉棋的传承问题上,使后人避免了许多无谓的纷争。 但是,落实这个协议却一波三折。 泼辣的三奶奶直言不讳:“凭啥叫老大管,我还不放心呢!” 四爷是国民党税警部队的文书,家住省城开封,兵荒马乱,为送几个棋子去跑趟老家实非易事。 说良心话,我爷爷确实尽到了老大的职责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东跑西颠,总算收回了大部分棋子。 抗战爆发,洛阳一度是国民党“陪都”,日寇飞机三天两头轰炸,土匪猖撅,拖家带口“跑反”,成了家常便饭,谁还顾得了收棋。 这时期,家里也发生了变故,爷爷染病,田地卖光,家道中落。 读河南大学的五爷,随校部躲避战乱,流离到河南亲川,加人了地下党,后奔赴延安。 四爷则随中央军开拔到了福建。 1948年春,爷爷听说三奶奶用一枚棋子,换了半束洋线,他拖着病躯找到那个货郎,用一块大洋赎回了棋子。 解放后不久,爷爷去世了。 作为辈中长子的父亲,一直惦记着收全玉棋这档事。 他曾苦口婆心地劝三奶奶交出尚存的两枚棋子,三奶奶当时的条件是要六十斤玉米面,那年月即便口粮吃紧,父亲还是咬牙同意了。 至此,玉棋就缺四爷手中的两枚“象”了。然而,此后却再也没有了四爷的消息。有人说他跑到了台湾去了,也有人说他战死在福建平潭。五爷通过福州军分区的延安抗大同学多方打听,仍杳无音信。 1977年恢复高考,我考上了大学,曾经托一位教授的海外关系寻找四爷下落未果。 几年后,台湾河南老兵联谊会组团到郑州观光,我立马赶去,工夫不负有心人,终于打听到了四爷的消息—当年他确实到了台湾,因肺病于1958年去世,他的妻儿居住高雄。 总算有了亲人的消息了,我父亲急于和他们联系,挂号信发了几封,均因“查无此人”而被退回。 直到1992年,父亲才得知了消息—四奶早已改嫁。她的儿子在印尼一家远洋公司当大副。问及“玉象”一事,堂叔一无所知。这使我和父亲有些失望。 大约2000年11月,堂叔打来电话说:玉象的事儿有了线索,他听老保姆讲,他父亲来台时是带了两枚玉棋,装在水烟布袋里。后来,一枚当作和田玉摆件送给了一个原籍河南固始的老兵,另一枚不知所终。 堂叔表示,将不惜代价继续寻找,这让父亲心里稍觉安慰。 六年过去了,玉象仍踪影全无。但我们不懈怠。 两枚棋子,牵扯海峡两岸亲人的心,它是族人和睦相处的象征。 玉象,玉象,归来兮!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