团圆梦

我的玉器店就在这个江南小城的一处闹市区里。店名是上大学的女儿取的，叫“石头记”。我总笑她是中了“红楼梦”的邪。门口贴着一张女儿设计的海报，上面酸溜溜地写着:“愿留在天上，做补天石，孤独一如长天。不愿落人间，做痴情玉，忧伤恰似秋水。”
这天，我正在招呼几个学生模印客人，乡下的姑姑来了。
姑姑是我爸爸的亲姐姐，年轻时守寡没再嫁，独自拉扯着两个女儿大囡和小囡，小囡在“困难时期”被她送了人，后来不知所终，成了她多年来的心病。
姑姑已经七十九岁的高龄，胸前挂着一本蓝色的《老年证》(据她说用《老年证》坐公交车不用花钱)。在她五十五岁的大女儿大囡的搀扶下走进来，笑眯眯地对我说:“凤仙，生意噶好咯啊!”
我忙招呼她们坐下。算起来，姑姑还是我的启蒙老师，我的第一块玉就是出嫁时她老人家送的。
我增起袖子笑着:“姑姑，你看，你老送我的宝贝越来越好看了。”
那只白玉镯子越戴越亮，风也能吹得动般的柔润。半透明的质地如脂似膏，温润、纯粹。
玉是靠人养的，越养越鲜活丁越养越璀璨。女孩儿家本来就是娇嫩得花儿似的，一上十六岁，哪家的母亲都要给女儿吃两只炖得稀烂的大母鸡。是俗话说的“养血”用的，这样才算彻底告别了童年的青黄面皮、稀疏头发，做一个粉光脂艳的待嫁闺女。脖子上的玉坠子，手腕上的玉镯子每天吸收着女孩子身上的轻灵之气，岂能不一天比一天温润光泽呢?
记得二十多年前，姑姑从一块红绸里掏出那只玉镯，对我说:“丫头出嫁就要图个吉祥如意。姑姑没什么钱但送你的可是宝贝，这是一只白玉镯哟。”
许多年后，我偶然遇到一位玉工，才明白这只镯子的价值。玉工告诉我，这镯子是用和田籽玉做的。和田籽玉的形成，是山洪将昆仑深山之中的玉石山料冲出几百公里，甚至几千公里后，沉积河床，并历经几亿年的激流冲击和沙石磨砺，才形成了品质上乘的鹅卵状籽料。
姑姑看着玉镯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你大囡姐也还戴着那翡翠挂件，你看看吧!说着从大囡脖子里牵出一只绿色的乾坤玉佩，中间有孔。颜色并不似池沼般的墨绿，而是如同涓涓溪水所泛出的淡绿，依稀清澈透明。玉佩是有一对的，还有一只让小囡带走了。
父亲曾说，姑姑夫家是家道中落的玉器商人。丈夫死后，她一个人养猪养蚕种地供大囡读完初中。姑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是小囡，因为生活太过困难，才会出此下策。
姑姑摩掌着大囡脖子上的玉佩喃喃自语:“小囡也该戴着这个吧!”最近，大囡打来电话，姑姑已经得了老年痴呆症，出了门不认得回家的路，整天把大囡喊做小囡。
我抽空回了趟老家，姑姑坐在老槐树下，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慈祥。生活就像一把残忍又精巧的刀，它剥落肤浅的美丽，剔除生命的杂质，让女性之美从一种坚韧的生活状态中展现出来……
我说您老还认识我吗?姑姑轻柔地拉着我的手说:“认识，你是小囡啊!”

团圆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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